成都盲人按摩师的七夕情话
2018年08月17日 01:45
来源:廉政瞭望

全文字数:2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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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牛市口路42号,闹市中有座楼道狭窄且迂回的筒子楼,这里是一家盲人按摩院,有15位全盲或半盲的按摩师,最年长的叫卢盛喜,已经70岁了。

卢盛喜和妻子李友清在此工作、生活了22年。22年间,他们收入翻了50倍,不变的是不挨饿的简单理想;他们容颜渐老,可相依相伴的感情却似乎从未被岁月冲淡过。

茶米油盐自有真味。七夕之际,廉政瞭望推出专题报道,带你走进这对平凡夫妻的别样爱情故事。

卢盛喜和李友清的甜蜜日常。

她是他的拐杖

记者:你好奇过她长什么样子吗?

卢盛喜:模样嘛我不晓得,也不重要,人好就行了。

这个女子不一般。

亲戚给我介绍了很多对象,大多数人一听是瞎子就走了,所以后来我都不敢承认自己看不见。但是她呢,第一天见面没有犹豫,就答应跟我在一起了。

我以前家里困难,你想嘛,我一天才吃1块钱。80年代包产到户,我种不了地,就去加工坊绞面。后来7个兄弟姐妹都成家了,剩我一个,大姐可怜我,把她的一个小孩给我养了。1991年,他们又给我凑了1300块学费,送我来成都学按摩。

学按摩,中医学、生理学、经络学……一共有十多门课程,我学了几个月,学得头都昏了还是不懂,妹妹来了,看到我哭,她也哭,但我实在没有办法。

我找老院长说不学了:不退钱,我也回去。

“不退钱,也不放你。”老院长劝我:“你回家去能咋办?学一点比没学好,学得多比学的少好。”

我觉得也对,就坚持了下来。一年半后学得差不多了,我就弄个小板凳,到水碾河、东门大桥一带摆摊。当时如果回去加工坊,一天才2块工钱;我出来按摩,一人收1块,一天能按十几个。后来,价格从1块到1块5、2块、2块5……1996年认识妻子时,涨到了5块。我有底气了,能养活她和她带来的小孩,不用担心她会跑掉。我说:你苦我也苦,以后咱就不说苦了,就说甜。

在一起后,我就不需要拐杖了;二十多年来,我都是扶着她的肩膀去摆摊摊。

午饭毕,老伴收拾碗筷,卢盛喜站在房门口陪伴着。

2001年取缔桥下经济,不让摆摊了。那个时候我水平也练起来了,院长把我叫回按摩院上班。他说在他那上班生活是够了,但是赚不了多少钱,我就想,那咋办呢。我还要赚钱给妻子治病,还要养两个小孩。

结果第一个月,我就赚了800多。

他是她的眼睛

记者:你对他是一见钟情吗?

李友清:对!

1996年,他48岁,我40岁。

我是结过婚的。以前家里重男轻女,随便就把我嫁出去了。那个人好吃懒做,生气时会抡起锄头打我。三年后,我终于离婚了,上午离婚,下午就有人给我介绍对象。

卢盛喜是我离婚后一个月认识的。别人嫌弃他眼瞎,我却觉得没事,这样他要打我,我可以跑嘛!

介绍人已经跟我讲过他的情况了。我越听越揪心,这人的命怎么跟我一样苦?他3岁时出麻疹发高烧,把眼睛烧坏了;10多岁时因为闹饥荒,差点饿死。他家六姊妹都安了家了,就他一个看不到,但是学了本事,天天摆摊摊能赚到钱。

我就去见他了,哈哈,我对他是一见钟情。别人说“要不得啊要不得”,我说要得要得,你看他多好一个人,高高大大的,温温柔柔的,和我的命又很像。

那天决定在一起后,我就叫他不要请客:你这40多年来太苦了,把钱留着,我们一起生活。但他偏不,一口气请了18桌。

坝坝宴上,免不了有人说风凉话了:“自己都供不起,结啥子婚?”介绍人回呛他:“我们瞎哥那么勤快,跟他在一起肯定幸福噻!”

“瞎哥”后来安慰我说:“我辛苦点不要紧,不会把你饿到的,我也不要你去上班。”

我很开心:只要你有饭吃,我就有饭吃。

4月15日按摩院周年庆,夫妻俩跟随团队去贵州游玩。

那时候我一身都是伤病,“瞎哥”拼命赚钱,慢慢医我。我脚崴了,他摸着墙把我背下楼。我突然晕了,他赶紧把我扶坐下,然后把我没洗的衣服洗完。我住院了,他担心外面的饭菜不合我胃口,每天早上6点就给我送稀饭。清早电梯还没开,他一个盲人从1楼走到18楼,连续走了大半个月。

就这样慢慢的,像是他把眼睛给了我,让我的世界亮起来了。

她是他的合伙人

记者:你们会吵架吗?

卢盛喜:没有,从来没有。

有次在按摩院下班后,我们继续去东门大桥摆摊。有个阿姨从我们身边走过了,又折回来塞给我们钱。我们拒绝了,她解释说:“看你们俩这么辛苦,给两块钱坐公交车。”

当时我眼泪一下就冒出来了。人家虽然是对你好,但心里还是觉得不舒服。我们俩都是妈死得早的人,年轻时候总是半下午了也吃不上饭。我姐妹其实对我很好的,但我几十年来从不去她们家吃饭,因为不想麻烦她们。她也很少回娘家,因为她的老父看不起她。

现在我俩相依为命了,我们克勤刻苦、每天守到晚上没人了才走,就是不想要别人的同情。

她总问我累不累,我说不累。我把赚的钱都交给她保管,告诉她不要心疼钱,只要我有一双手,我就能给你创造一个明天!

为方便盲人行走,按摩院的走廊设计得狭窄而迂回。

摊摊摆起来,客人来了,老婆子有时坐在旁边招呼,有时就去附近看人跳舞。

那个时候生意好得很,很多时候晚上9点过了,还有五六个人等起。回去时,只要赶得到公交,我们就不打的。我拉着妻子追公交,别人还以为我看得见呢。

我很放心。20多年来,东门大桥修了好多回,我们的家也来来回回搬了几次了,只要她在身边,我从来没被绊倒过。

他是她打着灯笼找的伴侣

记者:你们之间到底是爱情还是亲情?

李友清:我只知道,我离不开他,他也离不开我了。

有次看跳舞时,有人悄悄问到:“那个是你丈夫吗?”

我说是。

她说:“哎,你怎么找个盲人喔?”

我告诉她,我很喜欢他,这是我打着灯笼才找到的,说完我就忍不住哈哈笑起来。

我们的日子慢慢好过起来,除了他每月两三千的工资,我们还能领到3000块的补助。每年院庆时,院长都要组织员工出去玩。5年前,公司组织去泰国,他不去却找我要钱,后来才知道是为了托同事给我买手镯。1300块,正好是当年他学按摩的费用。“人家有你就有。”他说以后还要给我买项链。

这个手镯是李友清收到的唯一礼物,回想当年丈夫制造的惊喜,她开心地笑了起来。

最近几年,我们有钱了,也去耍了。我们去过广西、云南、贵州,泰国没去,但去了越南。我们坐过飞机,也坐过降落伞。他虽然看不见,但是他耳朵能听,鼻子能呼吸,我总觉得他的感受和我的是一样的。

不过,上年纪后,他却经常跟我开玩笑:“人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终点站了。我肯定会先走。”

我说:你不得走,你做了那么多好事……我舍不得你。

他总跟我说:“你要开心啊,你要开心啊。”他老觉得我不开心,我说我开心的很,天老爷给了我一扇门,又给了我一扇窗,我很在乎自己,也很在乎你。

我经常掉眼泪,他安慰我,“你不要哭了嘛,我是开玩笑的。”

我说,你不要说这些伤和气的话。

他说,“不是伤和气,人都是要走的。”

我说:人嘛终究要走一回,但不是你想走就走,阎王爷还不收你的命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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