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大学教授因疑同事举报生恨,刀捅对方9刀,死者生前卷入另一起命案
2018年07月20日 07:39
来源:每日人物

每日人物李婷婷 实习生 王千一 陈佳 报道

时隔20天,“6.29”广州大学老师故意杀人案有了最新进展。7月17日,广州市番禺区检察院发布这起案件通报。

该通报称,6月29日早7时,广州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教育软件学院教授谢冬青,因怀疑同事罗某某多次举报其存在违规问题,故对罗某某心生怨恨,继而产生杀害罗某某的念头。7月13日,检方以涉嫌故意杀人罪依法批捕谢冬青。

据每日人物走访核实,罗某某即为广州大学科研处处长罗交晚,他和谢冬青博士师出同门,系前广州大学校长庾建设的学生。二人交恶恐与当年竞选该校科技处处长一岗有关,落选的谢冬青由此心生间隙。

事发后,罗交晚家属一直为罗的身后待遇,向校方争取“因公殉职”,目前校方未做出肯定的回复。

罗交晚(左)和谢冬青(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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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9日,广州的天阴沉沉的。这天早上7点50分,像往常的工作日一样,49岁的广州大学科研处处长罗交晚把车开进了广州大学行政西楼地下车库。车上还有罗交晚的妻子、广州大学教务处的工作人员申海燕。

5分钟后,罗交晚停好车,和妻子、以及一位广州大学的女老师三人一起在地下车库的电梯口前等电梯。电梯等候间宽敞,像一间小教室,四周被白墙包围,地板是光亮的浅色瓷砖。不出意外,罗交晚和妻子接着会到学校食堂吃完早餐,再到位于行政西楼副楼405的办公室开始一天的工作。

突然,53岁的广州大学计算机学院院长谢冬青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一只手突然搂住了罗交晚的脖子,一把水果刀直接插进了他的胸口。申海燕和一同等电梯的女老师吓得赶紧跑出电梯等候间。罗交晚中刀后,拿起公文包试图和谢冬青搏斗,但很快就倒下了。

谢冬青跑出电梯间追申海燕。申海燕摔了一跤,下巴磕出了一个伤口,谢冬青朝她的后背捅了一刀。她一共被捅了4刀,心脏、手臂上也各有一刀。谢冬青很快又回到电梯等候间,朝倒下的罗交晚又捅了几刀,一共8刀。

杀人后,谢冬青没有选择逃跑,而是拿刀朝自己的腹部捅了几刀。

接到报警后,警方到达现场。罗交晚和妻子经“120”医护人员到场救治,抢救无效死亡。谢冬青持刀自残,被送到医院救治,之后苏醒过来。

命案发生的前一天,谢冬青到机场送女儿去美国上学后,悄悄退出了几个微信好友群。罗交晚下班时和科研处副处长打了招呼就回家了,随后还和一位亲属通了十来分钟电话,回复了另一位亲属信息,“一切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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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发后,广州公安发布通报称,谢冬青和罗交晚系“因矛盾引起纠纷”。20天后,二人之间的“矛盾”在广州市番禺区检察院的通报更具体了些,“谢冬青怀疑罗交晚多次举报其存在违规问题,故心生怨恨。”

7月4日,作为二三十名赶到广州的罗交晚和申海燕的家属的发言人,罗交晚的湖南老乡章维(化名)接受了每日人物的采访,他曾经在媒体行业待过。

章维转述了他听说的消息:“听说前一阵子国家基金委接到一个实名举报,对谢冬青违规使用800万经费进行实名举报。国家基金委发函到广州大学纪委要求审查,然后就发生了这一起(案件)。”

罗交晚的一名学生向章维透露,今年上半年罗交晚在一次私下聊天时提到,“有一个副处长在经费使用方面,曾要求他(帮忙)作假,他没有答应。”章维说,谢冬青曾兼任过广州大学科研处的副处长。

而就在2个多月前,谢冬青被广州大学停止计算机科学与教育软件学院院长职务。在一份广州大学的盖章文件中,谢冬青“因涉嫌严重违纪”,在4月2日就被学校纪律检查委员会立案审查,4月12日即被停职。

但至今尚无任何信息表明,此次谢冬青的停职和罗交晚有直接关系。

罗交晚的侄女罗雪凤告诉每日人物,有老师反映谢冬青在调查期间,情绪非常不稳定。一些了解谢冬青性格的人曾善意提醒校方,谢心胸狭窄性格偏激,小心谢会捅刀子杀人。还有老师反映,谢冬青性格暴躁,曾因小事与学校保安大打出手。

某社交平台上一位声称家里有人在广州大学担任博士生导师、了解部分内情的用户,“谢冬青在今年三月被罗交晚检举,因此停职,院长保不住还要赔钱……”

上述各种不确定的消息甚嚣尘上,但未有迹象表明谢冬青的怨恨,是跟罗家晚有关,直至案发后。

但遇害的罗交晚,则牵出该校4年前的另一起命案。据《羊城晚报》2014年9月18日报道称,当年9月16日,广州大学计算机信息学院高级实验员邹侯文在办公室双手被麻绳反绑、悬吊而亡。邹侯文擅长银行IC卡研究,在学院有实验室项目。警方搜获他留下的7封遗书,遗书称因在工作上受到不公平待遇而选择轻生。

据每日人物获悉,邹侯文生前曾在广州大学OA上发表过一份“请求民警敦促广州大学罗交晚许可我们使用抗克隆知识产权”的公开信里,多次直接点名罗交晚,称其百般阻挠自己“获取科研积分”以及“申请抗克隆专利”。

目前,尚无法确认上述两起命案间是否存在关联。

不只是邹侯文事件,罗交晚和谢冬青同门师兄弟的关系也让这起命案更加扑朔迷离。两人的硕士、博士学位论文显示,罗交晚在1996年获得了湖南大学的硕士学位,谢冬青在1999年获得了湖南大学的博士学位,两人的导师都是前广州大学校长庾建设。

2003年,庾建设从湖南大学调任广州大学党委副书记,2005年,罗交晚从中南大学调任广州大学,先后担任科技处副处长、设备处处长、科技处处长和科研处处长。2007年,谢冬青从湖南大学调任广州大学。在担任计算机科学与教育软件学院院长,谢曾兼任过一段时间的科研处副处长。

在广州大学某段时间里,罗谢师兄弟间的关系还不错。

曾在汕头大学任教的曹炳元教授,是谢冬青、罗交晚的共同朋友。他没有料到两人最终刀刃相见。他记得,“谢冬青评博导时,我与罗交晚还给他投了神圣的一票,当时谢等评上者在天仙阁答谢,他两人还把酒言欢,以喝酒胜负定下次聚会。”

二人间的不和,或许与竞选该校科研处处长一职有关,最终谢冬青落败。

“邵东御史”公众号一篇已经被删除的文章中写道,“谢冬青与罗交晚同时竞任该校科研处长一职失败后,谢冬青故意疏远罗交晚,视罗师弟为陌路,此后相互鲜有往来。”

另据接受财新网采访的某知情人士透露,因一次学校科技处处长岗位竞选,两人渐行渐远。

当时,罗交晚是设备处处长,而谢冬青是计算机科学与教育软件学院院长兼科技处副处长。谢对这个岗位志在必得,还对外宣称,“我很快要当处长了。”最终结果却是罗交晚竞选成功,间隙由此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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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三位接受每日人物采访的计算机学院学生眼里,谢冬青幽默、爱笑。他给计算机学院一部分大二班级上离散数学必修课,每次上课,学生都愿意坐在前排。他的课不枯燥,“有些老师就只念ppt,两眼无神,但是这个老师就会比较用心,备课比较认真”,有时候谢冬青还会分享一些他的生活趣事。他习惯用幽默的方式和学生相处,有学生曾经在课上睡觉被他发现,他直接点名让这个学生当数学课代表,还补充说以前有个人睡觉被他叫醒,那个人后来混得很好。

高中同学龚斌对谢冬青的印象也是风趣。在他的回忆里,虽然谢冬青是教授、院长,但在同学面前并不装,什么样的笑话都会和大家讲,很随性。他曾经打电话问龚斌几个月前一次饭局上他讲的一个段子的细节,他准备在另一个饭局上借此活跃气氛。

不过,龚斌也发现谢冬青身上有一些和大学教授身份不太吻合的东西,“比如会特别在乎生意场上的一些事情,以及世俗红尘……让我隐隐有种格调不高的印象。”他好面子,曾有同学向别人介绍他是湖南大学计算机学院的副院长,事后他说,“你能不能将那个副字去掉啊。”

但在另一位认识谢冬青的朋友眼里,谢冬青“带有一些知识分子的傲气”。一位计算机学院的学生上过谢冬青的党课,觉得他的性格相当豪爽,“有点愤世嫉俗青年的味道”,“一副走遍四海却有点不得志的感觉”。在讲课的过程中,他偶尔会提到自己在国内发展遇到一些阻力,“说发展困难,但没细说。”

和谢冬青不同,罗交晚给人的印象相对温和一些。广州大学科研处的一位副处长对他的评价是“低调”;和罗交晚相识10多年的章维,则觉得罗“比较内敛、不善言辞”。

“他很珍惜他现在取得的成绩,”章维说,“有一次他家乡来人(到广州),正好我们大家一起去吃饭。席间,他讲了这么一句话,‘我今天这餐饭可以叫人来买单,但是我绝对不会叫人来买单。’”

罗交晚来自湖南邵阳市邵东县三云村。那是一个从县城开车过去要2小时的偏远山村。罗交晚是家里的老幺,有6个哥哥姐姐,父亲在他11岁时去世,母亲今年93岁。

“那个时候很穷,家里又没什么吃的,都是哥哥姐姐上山砍柴啊或者从外面工作赚来的钱,然后供他去上学。”从湖南赶来的80后亲属罗东(化名)说。除了罗交晚成了大学教授,他的哥哥姐姐至今还住在乡下,要么务农要么做点小生意,“罗老师在我们整个家族是德高望重的一个人物。”

罗东最后一次见到罗交晚是在今年的4月。每一次罗交晚回乡下,都是罗东接送,但罗交晚平均一年回家不到一次。今年清明节罗交晚的母亲病危,他赶紧回去看望。在车上,罗交晚告诉罗东,“在工作这一块,因为职务之便或者说有违规或者这个东西,已经有处理了很多相关人员。”

在跟着罗交晚硕博连读7年的学生阮明(化名)看来,罗交晚的关键词是忙碌。每次他去办公室找罗交晚修改论文时,总是会被各种找他签字、做汇报的人打断,“连我都觉得烦”。去年5月,阮明在讨论班提出一个想法,当天晚上12点,罗交晚打电话给阮明,“我验证过很多很多例子,翻阅了很多的文献,都侧面证明你的想法是对的,赶紧搞出来。”

6月27日,阮明还拿着论文去找罗交晚修改,那天他们改完论文,聊起了即将毕业的谢师宴,有说有笑地谈起毕业以后的路该怎么走。2天后,罗交晚遇害,再也没有机会参加一场谢师宴。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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