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米》北大才女身世揪心 打工曾被污蔑
2018年06月02日 08:03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原标题:新湖南独家 |《卖米》女孩在家乡醴陵的过往

新湖南独家丨一篇《卖米》刷爆朋友圈,新湖南记者醴陵探访北大才女张培祥成长轨迹

张培祥本科毕业照。资料图片

交不起生活费,只能出去打零工;

拿不到工资,还被人污蔑是小偷;

人生唯一一次坐飞机是父母要带着自己的骨灰盒乘飞机回老家。

一篇《卖米》,最近刷爆朋友圈。

《卖米》素描了“我”和母亲卖米的过程,白描了湘东农民生活的艰辛不易,让无数读者感动落泪。

15年前的一篇旧作,作者醴陵籍才女张培祥也早已离开我们十五年。

由文及人,我们再次翻开这段封存的历史,

张培祥的人生轨迹就几乎是作家余华小说《活着》的现实版本。

1.中考时,被校长从中专考场拉到了高中考场

5月31日,罗定中翻阅关于张培祥的资料

在张培祥学弟学妹的眼中,她就如同传奇一般的存在。

她外出打工一个月,还能考出比第二名高一百多分的成绩。

她初三高一时醴陵四中的时任校长罗定中告诉新湖南记者,从教40余年,张培祥是他遇到的天资最好的学生。

《卖米》一文可以看出张培祥当时家庭极度贫困的状况。

中考前夕,考虑到家庭经济状况,张培祥选择了考中专,希望早一点参加工作,减轻家里的负担。

考试前,罗定中发现了这一情况,认为这样的好苗子考中专太可惜了,便想办法做工作,让张培祥选择考高中,并计划以后培养她考大学。

考试当日,罗定中费尽千辛万苦才把张培祥从中专考场拉到了高中考场。虽然经历了这一波折,但张培祥还是考取了727分的高分。

“语文成绩110多分,满分是120分。”罗定中向记者回忆,其他六科,她只丢1分。

2.高三时,在外打工,被老板污蔑是小偷

经济条件太过清苦。

父亲做了结石手术、母亲又患乳腺癌。

即便学校免除了她的学杂费,但是,她生活费依然没有来源。

高三第一学期期中考试后,张培祥到株洲市内的一家小餐馆打了一个月的零工。

老板觉得孩子小,不懂事,就不肯给张培祥结工资。

一天,老板外出,张培祥撬开了老板的抽屉,拿出该属于自己的工资,然后拿上行李,直接去到株洲火车站。

张培祥打算到上海继续打工。

老板回后发现抽屉被撬,马上报警,

警察在火车站很快找到了张培祥。

在警察面前,张培祥2个小时没有说一句话。

警察在翻阅张培祥的行李时,发现了她的日记。

“警察看了2个小时日记,边看日记,边抹眼泪。”31日下午,罗定中向记者回忆,说到此处,他不停的用手纸擦眼泪。

随后,株洲市公安机关通知醴陵四中,还有张培祥的家长到株洲接人。

经此一劫,培祥在醴陵四中继续学业,直至考上了北京大学法律专业。

面对部分网络论坛和帖子未经核实提到张培祥曾是个小偷,被学校开除过的谣言,十五年之后,年过八旬的老校长罗定中为张培祥正名。

3.去世后,父母带着自己的骨灰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坐飞机“回家”。

张培祥的弟弟张毅接受采访

张培祥的弟弟张毅小她五岁,现在在醴陵市教育局工作。

张毅的记忆中,家里的经济条件改善也就是从张培祥上大学开始的。一方面因为张培祥能力超群,另一方面是张培祥对贫困家庭生活不易的深刻理解,从2000年开始,她就能经常寄钱回家。从那时候开始,母亲的药费、自己上学的生活费、家庭的开支,不再像一颗巨石一样压着这个贫困得家庭。

“在那段时间,她给家里装上了电话,让家人随时可以联系到她。因为母亲手不太方便,她专门寄钱回家买了台洗衣机,让母亲不再用手搓洗衣服。”张毅回忆起那一段短暂的幸福时光。

2000年,张培祥把从来没出过远门的母亲接到了北京玩了一圈。第二年,她又把弟弟张毅带到了北京,看看她学习、生活的地方。

然而,仅过三年,噩耗传来。

2003年,张培祥罹患白血病传回家中。

张毅高考完后,直接去北京陪病中的姐姐。

他们约定,等张毅大学报到之后,十月份就做骨髓移植手术。

可张培祥最终爽约了。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张培祥仍想起老家老父母一桩未了的心愿——坐一次飞机。于是躺在病床上的她,交待父母一定要带自己的骨灰盒坐飞机回家。

而这,其实也是张培祥自己24年岁月里唯一一次“奢侈”的“体验”——第一次坐上了飞机“回家”。

所幸的是,张毅已经参加工作多年,也结婚生子了,现在生活状况还不错,父母的生活平淡而温馨。

“我才带我父母从泰国旅游回来,网络上那些纷扰也没有干扰到老人。”张毅告诉新湖南记者。

这也是记者这次采访唯一觉得温暖而释怀的事。

《卖米》原文:

01

天刚蒙蒙亮,母亲就把我叫起来了:“琼宝,今天是这里的场,我们担点米到场上卖了,好弄点钱给你爹买药。”

我迷迷糊糊睁开双眼,看看窗外,日头还没出来呢。我实在太困,又在床上赖了一会儿。

隔壁传来父亲的咳嗽声,母亲在厨房忙活着,饭菜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油烟味飘过来,慢慢驱散了我的睡意。我坐起来,穿好衣服,开始铺床。

“姐,我也跟你们一起去赶场好不好?你买冰棍给我吃!”

弟弟顶着一头睡得乱蓬蓬的头发跑到我房里来。

“毅宝,你不能去,你留在家里放水。”隔壁传来父亲的声音,夹杂着几声咳嗽。

弟弟有些不情愿地冲隔壁说:“爹,天气这么热,你自己昨天才中了暑,今天又叫我去,就不怕我也中暑!”

“人怕热,庄稼不怕?都不去放水,地都干了,禾苗都死了,一家人喝西北风去?”父亲一动气,咳嗽得越发厉害了。

弟弟冲我吐吐舌头,扮了个鬼脸,就到父亲房里去了。

只听见父亲开始叮嘱他怎么放水,去哪个塘里引水,先放哪丘田,哪几个地方要格外留神别人来截水,等等。

02

吃过饭,弟弟就找着父亲常用的那把锄头出去了。我和母亲开始往谷箩里装米,装完后先称了一下,一担八十多斤,一担六十多斤。

我说:“妈,我挑重的那担吧。”

“你学生妹子,肩膀嫩,还是我来。”

母亲说着,一弯腰,把那担重的挑起来了。

我挑起那担轻的,跟着母亲出了门。

“路上小心点!咱们家的米好,别便宜卖了!”父亲披着衣服站在门口嘱咐道。

“知道了。你快回床上躺着吧。”母亲艰难地把头从扁担旁边扭过来,吩咐道,“饭菜在锅里,中午你叫毅宝热一下吃!”

赶场的地方离我家大约有四里路,我和母亲挑着米,在窄窄的田间小路上走走停停,足足走了一个钟头才到。场上的人已经不少了,我们赶紧找了一块空地,把担子放下来,把扁担放在地上,两个人坐在扁担上,拿草帽扇着。

一大早就这么热,中午就更不得了,我不由得替弟弟担心起来。

他去放水,是要在外头晒上一整天的。

我往四周看了看,发现场上有许多人卖米,莫非他们都等着用钱?

场上的人大都眼熟,都是附近十里八里的乡亲,人家也是种田的,谁会来买米呢?

03

我问母亲,母亲说:“有专门的米贩子会来收米的。他们开了车到乡下来赶场,收了米,拉到城里去卖,能挣好些哩。”

我说:“凭什么都给他们挣?我们也拉到城里去卖好了!”其实自己也知道不过是气话。

果然,母亲说:“咱们这么一点米,又没车,真弄到城里去卖,挣的钱还不够路费呢!早先你爹身体好的时候,自己挑着一百来斤米进城去卖,隔几天去一趟,倒比较划算一点。”

我不由心里一紧,心疼起父亲来。

从家里到城里足足有三十多里山路呢,他挑着那么重的担子走着去,该多么辛苦!就为了多挣那几个钱,把人累成这样,多不值啊!

但又有什么办法呢?家里除了种地,也没别的收入,不卖米,拿什么钱供我和弟弟上学?

我想着这些,心里一阵阵难过起来。

看看旁边的母亲,头发有些斑白了,黑黝黝的脸上爬上了好多皱纹,脑门上密密麻麻都是汗珠,眼睛有些红肿。

“妈,你喝点水。”

我把水壶递过去,拿草帽替她扇着。

04

米贩子们终于开着车来了。他们四处看着卖米的人,走过去仔细看米的成色,还把手插进米里,抓上一把米细看。

“一块零五。”

米贩子开价了。

卖米的似乎嫌太低,想讨价还价。

“不还价,一口价,爱卖不卖!”

米贩子态度很强硬,毕竟,满场都是卖米的人,只有他们是买家,不趁机压价,更待何时?

母亲注意着那边的情形说:“一块零五?也太便宜了。上场还卖到一块一呢。”

正说着,有个米贩子朝我们这边走过来了。

他把手插进大米里,抓了一把出来,迎着阳光细看着。

“这米好咧!又白又匀净,又筛得干净,一点沙子也没有!”母亲堆着笑,语气里有几分自豪。

的确,我家的米比场上哪个人卖的米都要好。

05

那人点了点头,说:“米是好米,不过这几天城里跌价,再好的米也卖不出好价钱来。一块零五,卖不卖?”

母亲摇摇头:“这也太便宜了吧?上场还卖一块一呢。再说,你是识货的,一分钱一分货,我这米肯定好过别家的!”

那人又看了看米,犹豫了一下,说:“本来都是一口价,不许还的,看你们家米好,我加点,一块零八,怎么样?”

母亲还是摇头:“不行,我们家这米,少说也要卖到一块一。你再加点?”

那人冷笑一声,说:“今天肯定卖不出一块一的行情,我出一块零八你不卖,等会散场的时候你一块零五都卖不出去!”

“卖不出去,我们再担回家!”那人的态度激恼了母亲。

“那你就等着担回家吧。”那人冷笑着,丢下这句话走了。

06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算着:一块零八到一块一,每斤才差两分钱。

这里一共150斤米,总共也就三块钱的事情,路这么远,何必再挑回去呢?我的肩膀还在痛呢。

我轻轻对母亲说:“妈,一块零八就一块零八吧,反正也就三块钱的事。再说,还等着钱给爹买药呢。”

“那哪行?”母亲似乎有些生气了,“三块钱不是钱?再说了,也不光是几块钱的事,做生意也得讲点良心,咱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米,质量也好,哪能这么贱卖了?”

我不敢再说话。

我知道种田有多么累。

光说夏天放水,不就把爹累得病倒了?

弟弟也才十一二岁的毛孩子,还不得找着锄头去放水!

毕竟,这是一家人的生计啊!

07

又有几个米贩子过来了,他们也都只出一块零五。有一两个出到一块零八,也不肯再加。

母亲仍然不肯卖。

看看人渐渐少了,我有些着急了。

母亲一定也很心急吧,我想。

“妈,你去那边树下凉快一下吧!”我说。

母亲一边擦汗,一边摇头:“不行。我走开了,来人买米怎么办?你又不会还价!”

我有些惭愧。

“百无一用是书生”,虽然在学校里功课好,但这些事情上就比母亲差远了。

又有好些人来买米,因为我家的米实在是好,大家都过来看,但谁也不肯出到一块一。

看看日头到头顶上了,我觉得肚子饿了,便拿出带来的饭菜和母亲一起吃起来。

母亲吃了两口就不吃了,我知道她是担心米卖不出去,心里着急。

母亲叹了口气:“还不知道卖得掉卖不掉呢。”

我趁机说:“不然就便宜点卖好了。”

母亲说:“我心里有数。”

08

下午人更少了,日头又毒,谁愿意在场上晒着呢。

看看母亲,衣服都粘在背上了,黝黑的脸上也透出晒红的印迹来。

“妈,我替你看着,你去溪里泡泡去。”

母亲还是摇头:“不行,我有风湿,不能在凉水里泡。你怕热,去那边树底下躲躲好了。”

“不用,我不怕晒。”

“那你去买根冰棍吃好了。”

母亲说着,从兜里掏出两毛钱零钱来。

我最喜欢吃冰棍了,尤其是那种叫“葡萄冰”的最好吃,也不贵,两毛钱一根。

但我今天突然不想吃了:“妈,我不吃,喝水就行。”

最热的时候也过去了,转眼快散场了。

卖杂货的小贩开始降价甩卖,卖菜,卖西瓜的也都吆喝着:“散场了,便宜卖了!”

我四处看看,场上已经没有几个卖米的了,大部分人已经卖完回去了。

09

母亲也着急起来,一着急,汗就出得越多了。

终于有个米贩子过来了:“这米卖不卖?一块零五,不讲价!”

母亲说:“你看我这米,多好!上场还卖一块一呢……”

不等母亲说完,那人就不耐烦地说:“行情不同了!想卖一块一,你就等着往回担吧!”

奇怪的是,母亲没有生气,反而堆着笑说:“那,一块零八,你要不要?”

那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你这个价钱,不是开场的时候也难得卖出去,现在都散场了,谁买?做梦吧!”

母亲的脸一下子白了,动着嘴唇,但什么也没说。

一旁的我忍不住插嘴了:“不买就不买,谁稀罕?不买你就别站在这里挡道!”

“哟,大妹子,你别这么大火气。”

那人冷笑着说,“留着点气力等会把米担回去吧!”

等那人走了,我忍不住埋怨母亲:“开场的时候人家出一块零八你不卖,这会好了,人家还不愿意买了!”

母亲似乎有些惭愧,但并不肯认错:“本来嘛,一分钱一分货,米是好米,哪能贱卖了?出门的时候你爹不还叮嘱叫卖个好价钱?”

“你还说爹呢!他病在家里,指着这米换钱买药治病!人要紧还是钱要紧?”

母亲似乎没有话说了,等了一会儿,低声说:“一会儿人家出一块零五也卖了吧。”

可是再没有人来买米了,米贩子把买来的米装上车,开走了。

10

散场了,我和母亲晒了一天,一粒米也没卖出去。

“妈,走吧,回去吧,别愣在那儿了。”

我收拾好毛巾、水壶、饭盒,催促道。

母亲迟疑着,终于起了身。

“妈,我来挑重的。”

“你学生妹子,肩膀嫩……”

不等母亲说完,我已经把那担重的挑起来了。

母亲也没有再说什么,挑起那担轻的跟在我后面,踏上了回家的路。

肩上的担子好沉,我只觉得压着一座山似的。

突然脚下一滑,我差点摔倒。

我赶紧把剩下的力气都用到腿上,好容易站稳了,但肩上的担子还是倾斜了一下,洒了好多米出来。

“啊,怎么搞的?”母亲也放下担子走过来,嘴里说,“我叫你不要挑这么重的,你偏不听,这不是洒了。多可惜!真是败家精!”

败家精是母亲的口头禅,我和弟弟干了什么坏事她总是这么数落我们。

但今天我觉得格外委屈,也不知道为什么。

“你在这等会儿,我回家去拿个簸箕来把地上的米扫进去。浪费了多可惜!拿回去可以喂鸡呢!”母亲也不问我扭伤没有,只顾心疼洒了的米。

11

我知道母亲的脾气,她向来是“刀子嘴,豆腐心”的,虽然也心疼我,嘴里却非要骂我几句。

想到这些,我也不委屈了。

“妈,你回去还要来回走个六七里路呢,时候也不早了。”我说。

“那地上的米怎么办?”

我灵机一动,把头上的草帽摘下来:“装在这里面好了。”

母亲笑了:“还是你脑子活,学生妹子,机灵。”

说着,我们便蹲下身子,用手把洒落在地上的米捧起来,放在草帽里,然后把草帽顶朝下放在谷箩里,便挑着米继续往家赶。

回到家里,弟弟已经回来了,母亲便忙着做晚饭,我跟父亲报告卖米的经过。

父亲听了,也没抱怨母亲,只说:“那些米贩子也太黑了,城里都卖一块五呢,把价压这么低!这么挣庄稼人的血汗钱,太没良心了!”

我说:“爹,也没给你买药,怎么办?”

父亲说:“我本来就说不必买药的嘛,过两天就好了,花那个冤枉钱做什么!”

晚上,父亲咳嗽得更厉害了。

12

母亲对我说:“琼宝,明天是转步的场,咱们辛苦一点,把米挑到那边场上去卖了,好给你爹买药。”

“转步?那多远,十几里路呢!”我想到那漫长的山路,不由有些发怵。

“明天你们少担点米去。每人担50斤就够了。”父亲说。

“那明天可不要再卖不掉担回来哦!”我说,“十几里山路走个来回,还挑着担子,可不是说着玩的!”

“不会了不会了。”母亲说,“明天一块零八也好,一块零五也好,总之都卖了!”

母亲的话里有许多辛酸和无奈的意思,我听得出来,但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我自己心里也很难过,有点想哭。

我想,别让母亲看见了,要哭就躲到被子里哭去吧。

可我实在太累啦,头刚刚挨到枕头就睡着了,睡得又香又甜。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记者 朱玉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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